《今天立春》
来源:快乐的老马 作者:马嘉骅 时间:2026-02-04 点击:
今天立春。
但夜还长。
霜花依然在窗玻璃上恣意生长着毛茸茸的结晶；是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立”起来了，像一株极纤细的苇草，在无边的寒夜里，悄悄挺直了它第一寸脊骨。这便是“立春”了。
我们的先人真是些了不起的诗人与哲人。他们不说“到春”，不说“入春”，偏偏用了这个“立”字。
立，是挺拔的，有风骨的，是需要一股子精气神的。仿佛天地间原有一根无形的轴，到得此刻，便由一双沉稳的大手，将那个名为“春”的巨轮，不偏不倚，稳稳地安放上去。于是，整个时间的秩序，便从这里，重新开始转动了。
这转动却又不是骤然的。它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是在冰封的河面下，第一道极微弱的裂痕；是在沉睡的树根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悸动。
先立其神，再充其形，这是何等的智慧与耐心。
二十四节气，便是我们文明这株参天古树上的二十四个骨节，年年岁岁，支撑着生活与农桑的繁茂，也丈量着生命与希望的高下。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书页，思绪却像窗上呵出的热气，漫漶开去，一下子回到了四十七年前，那个同样被“立”字刻下的年份。
一九七九年的立春时节，皖北的乡村依然寒天冻土。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湿冷。我那时二十五岁，已插队9年，全公社的知青好象只有我还留在生产队。青春的尾巴梢上沾满了田埂的泥泞与对未来的不安和迷茫。
那天，也是立春。清晨村口的土路上还结着硬邦邦的白霜。听见邮递员在村口高声吆喝，“马嘉骅，上海来电报了”。
我冲出屋去，接过电报，是父亲打来的。急急忙撕开电报纸，“下个月可以办理手续回上海”。寥寥数语，如锤子般击在了我的胸口。一阵急骤的心跳欣喜后，似乎又有一点空落落的感觉。
回上海，这几个字，像一粒火种，投进了我的血管里。那年的立春，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新的“立”的最切身的诠释。它何尝不是我人生轨迹转变的开启，同时又隐隐感到，人的命运是与时代的变化同步关联。
那时节，空气里鼓荡着的，又岂止是我个人的消息？村头新刷的土墙上，有墨迹淋漓的标语，贯彻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决议。老支书吧嗒着旱烟，在社员大会上挺着胸膛精神抖擞地念着“以经济建设为中心”。
“改革开放”这四个字对于久旱的土地，便是那第一声春雷，虽然遥远，却沉沉地滚过每个人的心头。还有“中美建交”，广播里飘出的新闻，夹杂着陌生的英语，带来一种辽远的、几乎是科幻般的想象。整个国家，似乎都在那个早春，深深地吸进一口气，然后，试着将自己——从一种姿态，“立”着转向另一种姿态。意味着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开启。
那些在料峭中率先萌发的，是种子，也是信念。它们信那看不见的温暖，信那被计算好的光，信那深埋的、从未止息过的脉动。这信，便是“立”的根基了。没有这信，便只有瑟缩与腐朽。我们的文明，历无数寒冬而不凋，大约也是因了这骨子里的“信”吧。
信天道循环，信否极泰来，信“寒随一夜去，春逐五更来”。于是，才能在四野皆冰之时，从容地“先将春立起来”，像一面旗帜，宣告一场必然的、盛大的抵达。
四十七年了，我从一个恍惚青年，如今也已两鬓斑白。往昔的激昂与巨变，沉淀下来，竟与这古老的节气有了更深的共鸣。原来，个人的转折与国运的嬗变，其深处的律动，与这天地节气的轮转，本是同一种韵律。都是在漫长的沉寂与等待后，需要一个毅然“立起”的契机，去开启一段新的生长周期。天地如此，人生如此，翻开中国的历史，好像也是如此。
窗外的天色，已由沉郁的绀青转为一种柔和的蟹壳青。霜花的图案开始模糊、消融，像一篇写在水上的字迹。我忽然觉得，这“立春”二字，不仅是一个开端，更是一种禅意般的姿态。它不急于呈现繁花，不忙于驱散严寒，它只是先稳稳地“立”住。立住那份对天时的敬畏，立住那份对未来的笃信，立住那份在严寒中积蓄的、沉默的力量。
春气始建，而万物皆宾。我仿佛看见，中华文明，像一株不知其年岁的老梅，在亘古的时序里，又一次，将它的花信风，稳稳地“立”在了时间的枝头。
1979年的立春后，春暖花开，我回到了上海。我的房东干娘一直把我送到上海，送进工厂的大门。工厂厂报的首页还刊登了我的一篇作文《初春》，作文的开头一句，我一直记着。
“初春的阳光，如少女般温柔……”。
我的文字第一次有了油墨香味。
晨光从窗外照射了进来。
今天立春。
（晓歌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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