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的生灵
来源:兵团战友 作者:王云智 时间:2025-12-28 点击:

很快,我们便领教了这荒原上的脾性,它不言不语沉默寡言,却用最直接的方式塑造着我们这些外来者。冬季来临,我们这一群从城里来的孩子,穿着不合身的黄棉裤、黄棉袄,像一群被打败的俘虏兵,内心惊恐不安六神无主,幼小的心灵瞬间就被这种无所适从的心理状态,吸吮得干干净净。我们,成了这片荒原上最新的一批生灵,渺小,脆弱,而又突兀。那里的寒冷,是那种不由分说一下子就让你冷到骨头的感觉,风吹到脸上像刀割一样,手和脚也会被冻得生疼,直到麻木没有知觉。熬过一冬,冰融千里春风化雪,开荒的拖拉机拉着大犁,吼叫着冲向那沉睡了一冬的荒草甸子,被犁铧翻开的条条黑土,散发出一种原始的泥土气息,从此拉开了我们与北大荒黑土地的鏖战。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知青们所向披靡,他们的每一步都像在与大地角力。
小镰刀是知青们在北大荒的黑土地上最基本的劳动工具,割麦子,割豆子,割苇子,仿佛要把我们自己也当成一种作物,在这荒原上齐根割去一层稚气与幻想。夏日麦收、中耕锄草,烈日将臂膀晒得蜕皮,手掌打起了水泡,汗水滴在土里,悄无声息。最难熬的是割大豆,那才是一场与时间的亡命争夺。北大荒的冷空气来得异常迅猛,一般情况要赶在霜冻之前,将地里的大豆抢收回来。秋霜如刃,成熟的豆荚硬得像铁片,一抓就会被豆角尖刺破手指,大豆的豆荚长得低,离地也就十多公分,镰刀要贴着地皮割断才能减少损失,所以得要大哈腰,那腰弯得像一张弓,直到它麻木得不再属于自己。从天亮到天黑,那时的口号是地里三顿饭,两头看不见。往前看,垄沟长得没有尽头,一直伸到天边,和灰蒙蒙的云粘连在一起。汗水流进眼睛,涩得发疼,却不敢停,因为一停就会落后,跟不上集体的进度,只有弯腰闷头往前赶。在这种高强度的体力与毅力的双重压力下,我们这些生灵,也渐渐褪去了城市带来的那层稚嫩的外壳,显露出一种近乎本能的生存状态。
记得那年麦收大会战,麦田里,人、机、畜齐上阵,农工排一字排开,摆开了架势,机务排的拖拉机康拜因枕戈待旦,马号的牛、马也套好了车,我们机务排也要压缩抽调人员拿起小镰刀参与其中,我也是其中之一。来到地头俯身下去,那小镰刀闪着银光在手中飞舞,只听见唰唰的割麦声。时间长了,那腰酸疼得像是要从中断裂,只能凭着一种机械的本能,重复一个动作。偶尔直起身,望向那仿佛永无尽头的麦海,一种悲观和沮丧便会悄然笼罩心头。也正是在那样的时刻,当你累到头脑一片空白,甚至会产生一种绝望和虚幻的感觉。那一刻,你不再是城市里那个捧着书本的少年,你仿佛已成了一株麦子,一棵草,一个似乎与这片土地共呼吸的原始生灵。我们的青春,就这样混杂着汗水、黑土、和麦秸,被牢牢的钉在了这片辽阔的土地上。
我们与荒原,起初是征服与被征服的关系,我们脱坯盖房,开荒种地,挖沟排水,雄心勃勃的要将北大荒变成北大仓。我们以为自己是开拓的使者,是来改造这片蛮荒之地的。但渐渐的,一种微妙的感觉开始滋生。我们发现,这荒原有着它自己的律动和灵魂,就像那在风雪中傲然挺立的三棵树,它根深蒂固,像一个倔强的老兵,在那稍稍隆起的地块上巍然不动。好多次拖拉机翻地时,都想把它翻掉,但它的粗壮却让我们无能为力,只好绕过。冬季来临,它也不惧风霜雨雪,在那彻骨的寒冷中,以一种顽强的方式,依然矗立在北国白雪皑皑茫茫一片的白色中。举眉望去让人心生敬畏,这预示着我们也要像那风中的三棵树一样,锤炼着我们的筋骨与意志。曾几何时,三棵树也一度成了24连的地块标志。
我们开始懂得,不是我们在改造荒原,而是荒原在重新塑造着我们。它用辽阔,治愈了我们的狭隘,它用沉默,教会了我们坚韧。我们这群来自城里不谙世事的孩子,是由北京、上海、天津、哈尔滨四地的学生所组成,大家汇聚在一起,南腔北调,习性不同,却在这共同的自然环境面前,结成了最质朴的情谊。一口北大荒白酒,能驱散漫漫长夜的孤寂,一口锅里觅食,是比任何誓言都珍贵的信任。我们不再是孤零零的个体,而是这片黑土地上相互依偎着,挣扎求生的群落生灵。
作者简介:王云智:男,北京知青,六九年十六周岁下乡去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七八年返京,待业两年后分配到北京市公路管理处,学习汽车驾驶,九一年到中国招商国际旅游总公司,直到退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