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底烽火一一抗战中的新闻记者们

来源: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出版 作者:徐志耕 时间:2023-08-14 点击:

 新闻是时代的脉搏和民众的心声。 
烽火三月的淞沪抗战,上海报界经历了和军界一样的拼杀。 
几十家报纸纷纷派出战地记者,大量刊登战场消息和军事评论,不断扩版增版加印"号外"。《大公报》增出《临时晚刊》;《申报》一天两次,发行"晨刊"和"夕刊";《时事新闻》和《大晚报》印刷《联合号外》!
《大公报》记者杨纪是八·一三抗战的目击者。从大山和斋藤驾驶挂有56号试车牌照的福特车被守卫虹桥机场的中国军队击毙,直到闸北撤退,他大都亲身经历并采访报道。 
8月12日早晨,得悉吴淞口新到了20多艘日本军舰来上海增兵,又听说"京沪铁路不通了"。杨纪赶紧跑到报馆去。到了报馆,又有人说"闸北开火了"。杨纪和蒋荫恩、程玉西还有朱全康找了一辆汽车去现场采访。一到外白渡桥,就见大股人潮从北四川路拥过来,四川路两边的商店都关了门,到处人心惶惶。
他们转到了虬江路,路口已堆起沙袋,戴钢盔的保安队全副武装占领了阵地,原先竖着许多广告牌的宝山路拐弯处,露出了钢筋水泥的机关枪工事。第二天上午9点多,闸北打响了第一枪,"八·一三"的序幕在这里拉开。8月20日,中央社发布了一条惊人消息,说我军攻占了汇山码头,"此役敌死伤数百人,我军伤亡仅十余人,夺获军用品甚多。"


可是,24日日军的发言人组织了一批中外记者到汇山码头参观,证明汇山码头仍在他们手中。这一下舆论大哗,刊登过中央社消息的报刊不知所措了。
编辑部也质问杨纪:"汇山码头我们攻下没有?"
杨纪写了一篇《突贯攻击》的稿件,正等着发表。他立即到87师找到师长王敬久。王敬久说:"汇山码头的确被我军占领过,我是中央军的指挥官,攻入码头的部队有一连人被活活烧死。你不信,可以把作战命令给你看。"他请参谋长夏声搬出卷宗。命令上的战斗序列是东路军36师、中央军87师和战车二连、西路军88师。中央军突击,从天德路于20日进攻得手,21日晚上9时总攻,22日凌晨3时攻入汇山码头,但中央社的消息说是20日攻占的。
杨纪更糊涂了。他又费尽周折,找到驻在江湾的36师师长宋希濂。宋希濂说:"我看最好不要报道。"他有些吞吞吐吐。"为什么?"杨纪急着问:"我们究竟进攻汇山码头没有?""当然进攻过。"
杨纪想:要真正搞清事情真相,只有找当时的攻击部队。深夜,他在大场找到了战车二连的列兵吴邦骊,他是攻击汇山码头最前面的突击队。他说:"我们是从保定开到上海来的。刚到,就奉命来江湾。21日晚上向汇山码头突击,22日拂晓攻入汇山码头。沿途打毁敌人许多工事,并夺获敌人重机枪一挺。3点钟冲进汇山码头,我们面对黄浦江,一点办法也没有。敌人的战车防御炮猛烈打来,我们前面两辆战车被打毁,连长也阵亡了,其余三辆受伤后冲回来了。"特写《突贯攻击》终于在《大公报》发表。自从中国军队转入守势以后,战场情况一日三变。杨纪每天晚上到闸北的部队了解军情,因为晚间参谋们都在司令部交换情况,他就边采访,边写稿,立即用电话向报馆口述报道,王芸生亲自记录,第二天一早就发表。从10月6日到26日,杨纪每天傍晚去闸北,上午回到租界,夜里睡在军部。10月26日晚上,杨纪到司令部不久,就接到撤退的命令。他立即打电话给王芸生,要王快派车到大西路来接。军令如山。参谋们迅速行动,挑箱提包,一会儿就下船。杨纪连铺盖也来不及卷,随部队下了船。岸上的守军已向西移动,敌人的炮弹落在附近爆炸。到了大西路,杨纪上了岸。报馆的汽车没来,外国巡捕检查了他的租界通行证后,他挪着受伤的脚,一步一步向市内走去。这时,已是凌晨一点多钟了。杨纪原名张蓬舟,他和高公是《大公报》的特派记者,当时范长江是《大公报》采访部主任,他负责战地记者的采访工作,王文彬是《大公报》新闻版主编。"八·一三"当天,根据杨纪从闸北和宝山路采访的材料,王文彬作为头条新闻,制作了一个醒目的标题:《沪市紧张情形宛如一·二八前夕》。报纸刚发出,八字桥就打起来了。这条新闻不仅事实准确,而且对形势的判断也很正确,报纸是要靠说真话赢得读者的。《大公报》当时是很有影响的报纸。范长江还邀请《苏州明报》的冯英子到上海当了一段时间的战地记者,他自己和王文彬也亲自采访,发表了《闸北大火记》、《南市难民视察记》、《孤军奋斗始末记》等。采访是困难的。署名"广雅"的记者记述他去闸北采访的经过说:"闸北的夜,一片黑暗阴森可怕。汽车上的车灯不许开,连手电筒也不准放光。有时当空突然爆炸开飘荡着的照明弹,照亮我方阵地。这时,汽车得停下来,屏息静听敌机的嗡嗡声。走着走着,常有乱弹飞来。远处的枪声,一阵阵隐隐传来,像炒豆一般。在一间屋里,我会见了攻克爱国女校的一位连长,他已升为旅部副官主任。他说:"能否攻克爱国女校,对江湾地区战局关系极大。全连奋勇冲锋,只有7人没有挂彩,负伤50多人,牺牲60多人。现敌军野心不死,还常来反攻。这个连前天夺得敌人装甲车一辆,今天正用卡车拖往后方。
征得某旅旅长同意,由王伯雄主任带领,我头戴钢盔,拿着手枪,摸索前进了20多里路,汽车两次出现险情,司机手上流血负伤。旅长体格魁梧,态度庄重:沪战一开,我们连攻持志大学、爱国女校、粤东中学等各重要据点。'旅长姓廖,30多岁,黄埔四期毕业生,以勇敢善战著称,与他同届的黄埔生中,当任旅长者,目前只有他一人。此次全面抗战,实是一项艰苦伟大的工作。我们当军人的,唯有服从命令,埋头苦干,努力应尽的天职!'旅长这样说。"
随军记者和战地记者不同,战地记者是报社特派去采访某一事件某一人物的,而随军记者与部队生活战斗在一起。因而他们对战况的了解全面而深刻。随军记者陈万
里以《随军日记》的形式在《申报》上天天连载,有情有景,生动而实在。



 
淞沪战场的众多战地记者中,有一位特殊记者,他是以私人交情任代理秘书却自由发布新闻的曹聚仁。他曾是暨南大学教授,为了救亡图存,他办过《涛声》杂志,他是"赤膊上阵"的斗士,杂志很快查封,又与徐懋庸合办《芒种》提倡大众语,他与鲁迅往来密切,他对鲁迅有深刻的研究。他曾是抗日救国会成员,他和沈钧儒、史良、王造时、邹韬奋、章乃器等十一人都是常务委员。他写了一首《战歌》:"枪在我们的肩膀,血在我们的胸膛,我们来捍卫祖国,我们齐赴沙场!……"他到处演讲,因为在无锡呼了几句抗日口号被中统特务扣押,亏得驻军88师师长孙元良出面释放。两人坐下一谈,居然十分投机。 
1937年8月7日,孙元良在上海请曹聚仁在福州路的咖喱饭店吃饭。两人谈起了形势,谈起了可能发生的战争。"假如全面抗战一开始,我想上前线去,做个战地记者。"曹聚仁说。"这好啊!到时就到我部队来!"孙元良热情欢迎。"一言为定!"两人握手而散。两天后,孙元良接到命令准备上前线。四天后,8月11日,87师与88师同时向上海开进。
8月13日战争打响时,37岁的曹聚仁与热恋中的邓珂云在大光明电影院看《庞贝的末日》,当然,这已不是初恋。
听说打仗了,曹聚仁就去88师找孙元良。88师就在苏州河北岸,他受《大晚报》总编辑曾虚白之托,当他们的战地记者。《立报》和中央社也要他发新闻,他一口应允了。
曹聚仁脱掉蓝布衫,穿上对襟的短装,头戴一顶呢子礼帽,在88师司令部里替代秘书周震寰.司令部设在原荣德生的茂新面粉厂,孙元良要他和参谋处长张柏亭住一个房间。房间里,挂满了军事地图,一切战报,消息,他都明了,遇有不懂或不清楚的地方,张柏亭详细解释。这样的有利条件,其他记者是望尘莫及的。有了良好的外部条件,如何写好战地新闻,曹聚仁还需要摸索。因为,以前给一些报纸写稿,那是有感而发。如今,写战地报道,该写些什么呢?夜晚,《大晚报》总编曾虚白来了电话,他在电话中听了一个生动的故事:
有天晚上,日军从北四川路靶子路口沿福开森路向北站发起攻击。我方只有三个哨兵凭一堵砖墙守卫着,而日军却有一个分队。路南面有一位外国记者在观战,他为寡不敌众的三个中国兵着急。
日军进攻了。三个中国兵摘下了帽子,放在战壕上走了。记者以为中国兵逃走了。日军进攻了,他们朝着三顶帽子拼命射击。不料在他们的背后,闪出三个中国兵,向日军猛掷手榴弹,将小分队的日军全部歼灭。目睹这情景的外国记者,敬佩中国兵的机智神勇,他将它写成新闻特写,刊登在上海的英文版《字林西报》上,成为一则在全世界都有影响的好新闻。 
听了这个故事,曹聚仁对曾虚白说:"我懂了。"他明白了,战地新闻太真实,会泄露军事秘密。不真实,会导致民众对报纸的不信任,甚至引起外籍人士对我们的讥笑和反感。还有,公报式的新闻太模式了,读了无法引人入胜,这类从一人一事入手的具体事件的报道特写是最适应广大读者的。
他把这一感想告诉孙元良。"好么,只要不泄露军事机密,随你怎么写都行,我支持你!"孙元良是个豪爽的人。
机会来了。10月3日,日军出动29架飞机轰炸闸北我军阵地。接着,日方的新闻发言人对中外记者说:"闸北中国军队经我轰炸后,阵地全线动摇,即将向后溃退。"许多外文报纸据此发出了不少骇人听闻的报道。曾虚白又来电话了:"情况是不是像外电说的那么严重?到底形势怎样?你能不能发个稿子来?"
"你等我的电话。"放下电话,曹聚仁马上到旅部、团部以及北火车站一线去转了一圈,回到师部,他写了一则600多字的新闻,用耳闻目击的事实驳斥了敌方发言人的造谣。他先写在师部孙元良将军的生活情况,再写到旅团去和军官们的谈话,文末写我战壕中的士兵正严阵以待、斗志高昂准备迎接新的战斗。全文没有一句反驳和空话,实实在在的一篇目击记。
电讯稿发出,效果出人意料,许多报纸通讯社都在显著位置刊出,连外国报纸也纷纷登载,有的报纸还以这篇稿件更正前一天的报道。刚刚踏入战地记者门槛的曹聚仁,已经摸索到了采访战地新闻的技巧。这以后,他在88师占领的四行仓库和官兵坚守了两个月。这里是孙元良的师部,他仍和参谋处长张柏亭住一室,天天发出新闻,两个月刊用了59个头条! 
和曹聚仁一样勤奋而尽责的还有许多以照相机为武器的摄影记者,他们从火和血的战地拍摄了大量反映战场生活的图片,这些图片发表在《良友》、《中华》、《抗战画报》、《抗日画报》、《战时画报》、《铁血画报》、《抵抗画报》和《战时生活画报》上,王小亭、沈逸千、顾廷鹏、俞创硕、吴宝基、赵定明、蔡述之和卓世杰等摄影记者为中国的抗战史留下了千千万万真实的图景。8月28日下午,12架敌机在南站大肆轰炸,等待遣散去外地的难民死伤万千!冒着弹片飞进,著名摄影家王小亭在寻觅拍摄画面,他要为侵略者留下罪恶的纪录!不远处,一个满身血污的儿童正坐地上大哭!他的亲人被炸死了,他失去了家,失去了爱。王小亭迅速将
他摄入镜头,这幅《空袭下的儿童》一经发表,中外报刊纷纷登载,成为控诉日军暴行的不朽之作。



曹聚仁也被感动了,这样的效果是文字所无法比拟的。后来,他和《立报》记者舒宗侨合作,编了一部图文并茂的《中国抗战画史》,他把他的经历和人民的抗战写进了历史。
历史是不朽的。
 
(本文节选自徐志耕著《浴血淞沪》,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出版)
 

 责任编辑  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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