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辛（Yassine）今年24岁，来自摩洛哥北部城市得土安。7月30日，天气晴朗，最高温度30摄氏度。他从家出发，徒步前往西班牙位于北非的飞地休达（Ceuta），一些同行者将上衣脱下盖在头上遮挡阳光。走了大约九小时，他们抵达休达边境。在那里，许多人正在攀爬铁丝网，或在海边攀爬岩石，成功入境的人兴奋欢呼，对着沿途拍摄者做出胜利手势。

他也跳进海里，游过边境管控，攀爬岩石上岸。亚辛向《凤凰周刊》回忆：“需要游过去的那一段海并不长，但我已筋疲力尽。水里人很多，还有一些慌张的人乱抓，向下拖拽我，让我差点溺水。”据西班牙统计，此次越境事件已造成至少88人遇难。

◆7月30日，大批非法移民聚集在塔拉哈尔海滩的摩洛哥一侧，试图进入休达。（图源：Agencia EFE）

亚辛没有携带太多行囊。漫长的非法入境路上，急于赶路的他没吃没喝。入境西班牙后，他感到自己“身体和精神上都耗尽了。”

7月30日至31日，和他一起到来的还有5万名非法移民，通过陆路和海路涌入。休达常住人口才8万多，导致山坡、海滩及街头挤满密密麻麻的人群，一时间陷入混乱。西班牙方面表示，超4.8万人在48小时内返回摩洛哥，事态及时得到控制。

但亚辛决定留下，受访时他正躲在休达亲戚的家里，祈祷不要被遣返。外界震惊之余也很疑惑：这些非法移民为何会在同一天抵达，欧洲的边界还能守得住吗？

休达在48小时内失控

休达是西班牙位于北非海岸的两个飞地之一，另一个是梅利利亚。它与摩洛哥接壤，隔直布罗陀海峡与西班牙本土相望，面积18.5平方公里，人口约8.4万。尽管地理上位于非洲，但休达属于欧盟的对外边界。

7月30日下午，成千上万名移民从毗邻的弗尼德克一侧绕过塔拉哈尔防波堤下海，泅水进入休达；也有人从陆路口岸强行闯关。

24小时之内的入境规模暂无统一口径：西班牙政府估算约5万人；休达市政府的数字是6万；摩洛哥政府表示约4万人，并宣称自己的数据才最权威。即便按最低数字来算，涌入者也接近这座城市常住人口的一半。

◆抵达休达后，移民们露宿街头。（图源：美联社）

部分居民在面对媒体时因恐慌而失声痛哭，当地商户接连暂停营业。一家位于市中心的酒吧于7月30日下午关门，酒吧负责人告诉《凤凰周刊》，停止营业是因为担心非法移民会带来抢劫等暴力事件，预计8月4日前不会恢复营业。此举造成的经济损失难以估算。他情绪激动地控诉道：“来的移民是我们当地人口的一半以上，他们肯定想掠夺一切。这是一场入侵，我们绝对不能开门。”

另一家酒吧负责人称，自己在休达有两家店，每天入账约1万欧元，停业会造成数万欧元的损失，因此希望闹剧快点结束。他说，关门主要是因为这两天当地居民大多在家里躲避风波，让酒吧突然没了生意。他倒是不害怕涌入的移民：“我没看到他们有任何暴力过激行为，其实他们只是想要更好生活的普通人。但这次来的人实在太多了，肯定容纳不下。“

商店停业也给当地人的生活带来不便。正在休达度假的西班牙人何塞（José）告诉《凤凰周刊》，他刚到当地没多久就发生了移民入境事件，超市全部关闭，他只好乘一小时船到对岸的西班牙城市阿尔赫西拉斯（Algeciras）购买生活用品。

何塞说，自己看到的移民大多是平和的人，“很多人看起来很害怕，有的人连自己到哪里了都不知道，像是被骗来的。”他也承认，不排除会有一些制造混乱的移民：“毕竟一下子来了几万人，如此大的基数必然会引起恐慌。”

7月31日清晨，由于接收系统瘫痪，许多移民不得不露宿沙滩和街头，产生的生活垃圾散落满地。当天有15支警察干预部队（UIP）分队抵达休达，随后又有40支分队于下午加入，旨在为国民警卫队提供增援。警察干预部队是西班牙国家警察下属的专业机动防暴与公共安全部队，主要负责处理高强度公共秩序维护、重大游行示威管控以及高风险体育赛事安保。

◆休达近海，海面上漂浮着摩洛哥非法移民带来的物品和垃圾。（图源：美联社）

警方为此设立警戒线，将移民引导至塔拉哈尔工业区的仓库，防止他们进入市中心。当天起，非法移民陆续返回摩洛哥，很多人为自愿返回，因为他们找不到容身之所。一些移民说，进入休达前听说到达后会得到帮助，但发现事实并非如此，所以选择回家。

8月1日上午，西班牙政府在塔拉哈尔防波堤处部署了一道充气屏障，以遏制移民潮。该屏障长500米，主体高出水面30至70厘米，水下部分向下延伸1米，旨在防止非法移民游入西班牙领土。摩洛哥的充气艇和巡逻船也进入休达海域，营救游泳者并将其送回国内。

尽管西班牙政府称绝大部分人已返回摩洛哥，当地居民依然存疑，且心有余悸。眼下，仍有部分非法移民在市内四处躲藏。一家咖啡店由于协助藏匿20多名移民，遭到警方搜查。

“偷渡潮”为何突然爆发？

5万移民集中在同一时间越境，让外界怀疑，该事件势必是人为组织，并可能是摩洛哥当局用来与西班牙谈判的手段。

据亚辛回忆，事发几天前，在摩洛哥的社交媒体和人们的日常聊天里，流传起各种各样鼓动非法入境西班牙的传言。有传言称，7月30日，休达边境将暂时放松管控；还有传言称，如果这次进入休达，能更容易留在西班牙，获得更好的机会。

他不知道消息是谁放出来的，也没有具体的组织和人带他偷渡。“我也半信半疑，但不想错过机会。”于是，亚辛和表哥一起出发前往休达。

◆7月30日，亚辛和其他几位摩洛哥青年徒步前往休达边境。（受访者供图）

徒步期间，他们遇见一些同样听闻消息前去越境的青年。一路上，他们会互相询问彼此的感受，比如觉得真的能成功越境吗，并查看还要走多久。

法新社引述多名专家指出，这场危机或由多重因素造成，其中关键诱因与西班牙最高法院7月8日的一项裁决有关。西班牙最高法院裁定，在休达和梅利利亚附近海域被拦截的移民，不能再像陆地边境那样适用“即时遣返”的特殊机制，而必须进入标准法律程序，包括获得法律援助及申请国际保护的机会。

这一裁决在网上被曲解为：只要通过海路抵达休达，就可以自动留在西班牙，甚至获得合法居留权。相关说法在社交媒体上迅速传播，导致许多人误以为这一路线已经“开放”。

已经移居西班牙的摩洛哥移民阿米尔（Amir）告诉《凤凰周刊》，在西班牙的摩洛哥移民社群里，休达的新闻引发震动。“一些人觉得这件事令摩洛哥人蒙羞，还有一些人觉得虽然数字巨大，但也可以理解。”

阿米尔来自摩洛哥城市阿加迪尔，移民西班牙之前，他在当地做仓库管理员，每天工作10小时，一个月工作24天，收入为3000迪拉姆（约合2177元人民币）。“我每个月的房租为800迪拉姆，即便很节俭地生活，也存不下什么钱。后来我丢了工作，便来西班牙寻找工作机会。”

马德里康普顿斯大学社会学教师、国际移民研究组成员埃莉莎·布雷（Elisa Brey）向《凤凰周刊》指出，此次休达移民涌入事件，是长久积压的移民愿望与地缘政治关系共同作用的结果。“尤其是，西班牙首相前不久访问了阿尔及利亚，这一局面可能间接促使摩洛哥做出如此反应。”

2021年，因西撒哈拉领土争议等原因，阿尔及利亚宣布与摩洛哥断交。2022年，此前中立的西班牙政府决定支持摩洛哥提出的西撒哈拉自治计划。阿尔及利亚随机召回驻西大使，并叫停大部分官方往来和商业活动。

阿尔及利亚是保障欧洲能源供应的关键大国，此后西班牙一直试图重建双边关系。7月20日，西班牙首相桑切斯访问阿尔及利亚，双边关系有所缓和。10天后，休达发生了移民涌入事件。

休达此前也有过类似遭遇。2021年4月，西班牙政府出于人道主义，允许阿尔及利亚支持的西撒哈拉独立组织“波利萨里奥阵线”领导人易卜拉欣·加利（Brahim Ghali）入境西班牙。同年5月，摩洛哥放松边境管控，两天内有近万人涌入休达。彼时，西班牙政府同样遣返了大多数非法移民。

已有前车之鉴，加上两起事件在时间上的重合，自然引起猜测。据当地记者观察，从7月29日开始，摩洛哥安全部队似乎已“撒手不管”。想要抵达摩洛哥与休达的边界，中间要经过几道防线，如果当局不让他们通过，不会突然爆发如此规模的“偷渡潮”。

对此，西班牙外交、欧盟与合作大臣何塞·曼努埃尔·阿尔瓦雷斯（José Manuel Albares）辟谣称，尽管此次事件极不寻常，但摩洛哥从一开始就提供合作，试图阻止人流的涌入。

摩洛哥内政部8月2日发声明称，此次事件发生的原因为“对数字空间的恶意利用、误导性信息的传播、人口贩运团伙所起的作用，以及对法律和行政规定的错误解读”。声明强调，摩洛哥是“可信、负责的伙伴”，致力于加强在打击非正规移民与人口贩运领域的国际合作与协调。

摩洛哥政府一位高级官员向路透社提到，西班牙方面本应提前预判此前法院裁决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而非将责任归咎于摩洛哥。该官员阐述了摩洛哥的移民管控逻辑：其策略基于预防措施，包括在北部海岸线部署约2.4万名安全人员，同时通过接收非法进入西班牙领土的移民来实现威慑效应。

他指出，正是西班牙7月的这项裁决，迅速被人口贩运网络所利用。“欧洲一方面要求我们阻止移民越境，另一方面却在移民成功越境时铺上红地毯！”

欧美右翼借机发声

事发后，休达自治市市长胡安·比瓦斯（Juan Vivas）呼吁西班牙和其他欧洲国家做出有力回应：“否则休达人心里会留下一个印象：这么做是不用付出代价的，而且随时可能重演。”至于摩洛哥，比瓦斯希望与其保持良好关系，“但如果摩洛哥不想要，至少得要求它保持尊重”。

7月31日，桑切斯抵达休达，现场协调警力和防范措施。沿途人群高喊辱骂他的口号，部分民众高举西班牙国旗。桑切斯指出，此次事件是“一次攻击，是对西班牙领土完整的侵犯”，并保证政府将动用国家的一切机制和所有可用资源，以保障休达市民及休达自治区的安全。

◆7月31日，西班牙首相桑切斯（中）在休达观看国民警卫队工作。（图源：西班牙首相府）

在西班牙内部，这场危机更引发针对左翼政府移民政策的批判。西班牙极右翼政党呼声党（Vox）领导人圣地亚哥·阿巴斯卡尔（Santiago Abascal）称，桑切斯“利用国家机器来维护其‘黑帮’”，面对来自摩洛哥的“入侵”时，正在“抛弃西班牙人民”。西班牙主要反对党——人民党（PP）同样将此次事件定性为“入侵”，并要求立即改革移民法。

来自巴塞罗那的罗莎（Rosa）今年26岁，儿时接受过当地福利院的帮助，认识不少非法移民。在她看来，西班牙对移民的感化与融入教育收效甚微：“他们在自己国家只接受过最基础的教育，西班牙语也学得很差。等到18岁时，很多人无法找到工作或者深造学业，结局都不是很好。”

罗莎表示，虽然左翼政府的移民政策不够完美，移民的劳动市场也近乎饱和，但她也不会转而支持右翼：“我永远支持移民这件事，因为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的权利。右翼执政时，移民问题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们的移民政策是基于种族主义的，那同样不能成为解决办法。”

布雷指出，移民问题正被一些政党工具化，将非法移民视为威胁的叙事助长了激进右翼选票的上升。

暂无证据表明右翼力量与休达移民事件有直接关联，但多国右翼群体已借此对舆论大加煽动。西班牙《国家报》形容，全球右翼正在“因喜悦而过度兴奋”。

英国右翼账号Kiera Diss发布动态称“休达红十字会女性有着自杀式同情”，并配以西班牙红十字会人员在海边救助、拥抱难民的视频。但该视频实则为2021年的影像。许多摩洛哥人面对镜头大喊“西班牙万岁”的视频流传开来，但其中不少同样是旧闻剪辑，并非此次的画面。

◆社交媒体上，2021年的难民救助画面被传成近期新闻。（图源：社交平台X）

一则视频里，几十名移民争先恐后进入一座楼房，评论区称，这是摩洛哥人“入侵”西班牙的具象化。家住休达的马里奥（Mario）告诉《凤凰周刊》：“他们跑来跑去的景象看起来有些夸张，实则是为了躲避警察，并未发生真正伤人的举动。”

欧美的右翼政府自然不会放过这一机会。中期选举临近，美国总统特朗普借机拉票，形容休达的局势“糟糕透顶”，并警告称，如果人们在2028年总统大选中“选错了赢家”，美国也将面临同样的命运。

◆7月31日，特朗普在内阁会议上批评西班牙面临的移民危机。（图源：社交平台X）

意大利总理梅洛尼7月31日晚表示，意大利政府决定暂停与西班牙的申根自由通行机制、恢复边境检查。芬兰内政部长玛丽·兰塔宁（Mari Rantanen）甚至呼吁，支持将西班牙排除在申根区之外。欧盟最大和最具影响力的欧洲人民党（EPP）主席曼弗雷德·韦伯（Manfred Weber）断言道：“这是由大规模身份合法化引发的‘拉动效应’的直接后果。”他借机指责西班牙今年4月实施的大规模移民合法化行为。

按照申根区的规定，西班牙的两个飞地将针对经由空中或海路前往欧洲大陆的任何人设置边境检查程序。因此，非法进入休达并不赋予在西班牙居留、前往西班牙本土或在欧洲自由旅行的权利。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表示，最近几天抵达休达的人中，“没有人到达西班牙本土或欧盟其他地区”。

法国与英国重申对西班牙的“声援”，都表明愿意向马德里提供帮助。不过，法国总统马克龙随即宣布，将部署在西法边境的管控人员数量增至原来的五倍，总数达到334人。葡萄牙紧随其后采取类似措施，加强南部陆地和海上边境的管控。

24岁的巴塞罗那工程师马赛（Marcel）告诉《凤凰周刊》，他对这次移民事件感到“恶心无比”，认为这是企图破坏欧洲仅存几个左翼政府之一的有组织行为。同时他也深感无力：“我们无法避免极右翼势力已经席卷欧洲其他地区。”此外，他谴责摩洛哥政府将国民作为政治筹码：“那么多鲜活的生命死在非法入境途中，摩洛哥却拿他们当控制西班牙的手段。”

布雷指出，接下来应观察西摩关系在未来一段时间如何演变，只有这样才能完整理解刚刚发生的这一局面；此外还要看欧盟及其成员国的立场——比如是否对休达和作为欧盟南部边境的西班牙所经历的危机表示声援。

桑切斯在社交平台X上写道，现在不是分裂的时候，应致力于继续建设一个强大且团结的欧盟。

在意大利和丹麦的牵头下，欧盟27个成员国中有22个国家领导人签署联名信，呼吁在8月4日召开“内政部长特别视频会议”，并强调事态紧急。数名外交官透露，此次会议将重点关注如何从休达事件中吸取经验教训、加强欧盟外部边境控制以及如何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将移民问题工具化”的问题，而不是追究导致此次危机的责任。

西班牙宣称，目前仍有约2000名非法移民滞留在休达。休达方面认为，应该还有3000-5000人滞留。非政府组织“救助儿童会”称，近千名无人陪伴的未成年人仍留在该飞地。休达方面表示，对于那些拒绝自愿离开的移民，当局计划“加快案件处理并执行遣返计划”。

◆涌入的非法移民大多已返回摩洛哥，由西班牙士兵护送至边境。（图源：路透社）

按照过往经验，非法移民若想继续留在休达生活，将会尝试向西班牙政府申请庇护，并自行前往西班牙其他城市务工，或前往其他有亲友居住的欧洲国家。阿米尔透露，在获得合法身份前，摩洛哥人大多选择在建筑、种植等行业工作，一些人也会选择参加职业培训、学习西班牙语，“也有人什么也不干，整天游手好闲”。

亚辛目前仍在亲戚家躲避。他曾在摩洛哥学过汽车维修，想等风波过去，在当地找一份汽修工作。他说，来到休达后，一些人很同情他，也有一些人远离他，这些他都能理解。眼下的生活虽然“很煎熬”，但亚辛依然决心留下，“要为自己和家乡的父母博一份更好的生活”。（应受访者要求，亚辛、阿米尔均为化名）

文/闫梓萌

编辑/漆菲

排版/朱若晚

凤凰周刊